2008年2月9日 星期六

A very long raga (6)-Varanasi, 2008

我睡覺時總是會做夢。零八年的第一場夢,便是我睡過頭忘了叫大家起床看日出,醒來已經陽光滿屋了。還好,實際上驚醒的時候才早上五點,還是一片漆黑;一切要感謝過速蠕動的腸胃,它是最好的鬧鐘。到公共廁所梳洗一下,黑摸摸的往房間走,突然有人問我:「excuse me?could you open the door?」我跟他說:「Sorry? what's up?」他連忙跟我抱歉,便往門口的方向走了。

當我走下通往河階的樓梯卻發現上鎖的時候,才意會到剛剛那人是把我誤認為旅館人員了。好不容易安排在新年第一天跟恆河說早安,好不容易掙扎起床,要是只能在陽台看日出,可是會懊悔一輩子的。急忙從旅館門口出去回到複雜的巷弄中,遠遠傳來不知那裡的喇叭放著音樂。想找路通往河邊,迎面而來提水桶的婦女親切和我們問好,「Namaste!」,那種純實感讓我又喜又急,趕緊向她問路,結果她指了指我們旅館的方向說:「Ganpati!Ganpati!」

看來還是從旅館走比較快。我們一行回到陽台邊,天空已經開始有些微光了。河上沒幾艘船,心想或許大家都出不去吧,睡意這時又開始湧現。正想放棄的時候,終於有人來開門了。

連跑帶跳的上船,天空還是灰色的,河水也是灰色的,時間已經快六點半。船夫只披著大圍巾就賣力的划著,我們在巨大的魚肚白之下前進。
天色像是用最慢速旋轉顯微鏡的細調節輪一樣,漸漸亮起白光,誰也不知道調節輪什麼時候會轉到底而紅光乍現。岸上的人慢慢多起來,有些印度人已經來晨沐了,只用條布圍著下身就往河中走去。我們一邊看著河岸的景色,一邊轉頭留心天際。終於,我們不約而同的大呼小叫起來─太陽出來了。 恆河上非常安靜,只有划槳聲和偶爾飛過的鳥鳴,緩緩上升的太陽好像在幫恆河上色一樣,火紅亮筆不斷朝我們伸來,顏色不斷變換。我伸手進河水裡,摸起來涼涼滑滑的;放在鼻子前聞聞,一點味道也沒有。太陽,恆河,人,眼前所見的就是這樣了。
於是我們拍了約一百張的日出─沒辦法,這可是新年的第一道曙光。太陽爬上工作崗位,我們身上也變成金黃色。轉頭看看,一座座河階同樣沐浴在陽光裡,新的一天又開始了。回到岸上,路上不少人說著新年快樂,無論是當地人或觀光客。連牆上的噴漆都更新完成,零八年真的是來到了。在街上散步的時候,竟然還遇見在德里外國人服務處一同排隊的日本人,他還是戴著鴉舌帽。互相祝賀了聲新年快樂,便各自繼續旅途了。 新年遇到的第一隻動物是頭白茸茸的可愛小羊。當下我一直想到「神的小羊」這首歌─乾脆就叫牠神的小羊吧。我們一接近,牠就抬起頭來了,嘴巴還是動來動去;地上光禿禿的沒什麼草,不曉道牠在吃什麼。無論走到那,都有各種動物若無其事的走來走去,吃東西睡覺,或是做些動物該做的事。在這裡,一邊是印度人莊嚴的進行著喪禮和火葬,將骨灰灑入恆河,家有喪事的長子在剪髮攤把頭髮剃光留一條辮─這是守喪的傳統,一邊是操著流利英文的小鬼在拉生意,還有旅遊流氓一臉正經說不可對喪禮拍照,要拍得去「高樓」上拍,其實早準備好敲竹槓。各種生命的交會─以他人之死謀生,為自我之生而死,同時在進行著─我們每日的生活不也如此嗎。


瓦拉那西的北邊是佛教聖地鹿野苑,這裡是佛陀首次對弟子講經,初轉法輪之地,佛、法、僧三者在此會合,因此蓋了座佛塔紀念。傳說當時佛陀是在菩提樹下講經的,後來據說這棵樹被砍了,但移植到斯里蘭卡後又移植回來─總之,這棵樹還是在鹿野苑的。

菩提樹總是長的又高又直,樹蔭廣大,大家都喜歡和它為伍。鹿野苑佔地廣闊,恐怕種了有數千棵菩提樹,當下也不知那一棵才是。不過,這麼多樹同在此生根茁長,也可視為一體了吧。偶然看見一棵特別莊嚴,樹下四人和樂下棋,便拍下留作紀念。鹿野苑的許多佛教古物都移到了旁邊的博物館,包括最著名的阿育王石柱,光是看攤販賣的清一色都是那四方獅造型就可略之一二。博物館內陳列著不同時期的釋迦牟尼─苦行僧時期,瘦削的形象體現了只追求肉體之苦無法走向正道,而成佛之後則是細長的眼睛,詳和的表情,令人心神安定。

從鹿野苑回旅館的車程一樣顛簸,司機放的音樂配合著窗外不斷後退的老城市,像是早就安排好的電影配樂。


隔天早上,在跨年夜認識的瑞士小姐想和我們一起看日出─因為一個人租船實在太貴了。已經有了經驗,我們直接叫醒守門人幫忙開門,上船時還是一片漆黑。這天的霧重了些,河上飛了大群大群的鳥,偶爾還有魚跳出水面;當然,日出還是很美的。瑞士小姐還帶了小遊伴來和風景合照─她的玩偶們,完全是職業級獨立玩家的手法。看看時間尚早,一時興起,大家往對岸的沙漠前進。




這片沙漠很像Tony gatlif電影裡會出現的場景。當然,河對岸傳來的音樂也沒停過。船夫告訴我們,當地人會來這邊野餐,他自己也常來。

瑞士小姐後來和我們共進早餐。她拿出她精緻的自製手工畫畫本給我們看,裡面真是花花世界,那些人物好像都要跑出來了;我也拿出我不堪入目的抽象草稿本給她看看。恰好我們都是歪歪扭扭派的,聊了不少對於畫畫的想法,特別對於印度人的面孔我們都覺得非常難畫,或許可說是同道中人吧。

離開瓦拉那西前我們四處逛逛,找到了一家熱情的唱片行─或許該用「影音館來形容」,因為他還賣不少電影。老闆是個一臉福相的中年男,出乎意料的沒有劈頭就拿出一堆東西推銷,而是帶著禮貌的微笑,我心中暗忖他應該不簡單。我問他有沒有什麼推薦的手鼓音樂,他很認真的想了兩秒,伸手拿了張CD放在我們面前,兩手抱胸充滿自信的說:「聽」,臉上寫著「一定棒」。光是他這個表情就讓我覺得一百分了,通常這種臭屁的樣子拿給你的東西一定是最棒的。更何況他大剌剌的擺著sony隨身聽讓人試聽,一付「歡迎挑戰」的樣子。果真,打開一看那專輯可是Zakir Hussain,印度最偉大的手鼓樂手之一,一按播放,不得了,這不能聽完要剩一點回家聽的,於是直接買了。問老闆說Zakir Hussain有沒有來恆河表演,他說假使來的話他一打鼓全瓦拉那西的人都會衝過來的,這邊太小容納不下。後來把旅遊書拿出來看看還有什麼經典人物,老闆看見演員Big B就興奮的要命,跟我們介紹一大堆電影。當然,最後我們也很捧場的跟他買了不少東西。



離開時還有兩位歐洲大媽在挑「適合冥想」的音樂。

寫完了旅館的訪客簿,我們再次乘坐臥鋪火車,前往印度最熱門的超級景點─泰姬瑪哈陵。

2008年2月8日 星期五

A very long raga (5)-Varanasi, 2007

(瓦拉那西車站 )

下了車東張西望,沒找到旅館派來接的司機;打電話去,對方講的英文像是緊箍咒一樣,只好匆匆結束對話,乾脆自己叫車過去。一出火車站,嘟嘟車司機就像蒼蠅一樣圍了上來,有的說要帶我們去一家很好的旅館,有的開出很便宜的價錢,但要去「特約」商店買東西。無論如何,沒有一台車可以帶我們到旅館門口,每個人都搖頭說:「路太小了,不可能!」再問了旅館,確認真是如此,談攏價錢便上路了。

閃過許多牛群,道路開始越來越狹小;到了某個巷口車子停了下來,司機說,只能到這了。我問他我們該怎麼走到旅館?他說:「就左左右右左左右右…然後你就會到了。邊走邊問吧!」司機親切的和我們握手道別,接下來必須靠自己了。

背起行囊,踏進狹小的巷弄,巷弄像是神經網絡一樣,自然而然的一分為二,為三,或消失不見。往回看,進來的巷口已經不知道在哪兒了。石頭路上推板車的苦力吆喝著,書報攤前老人正在喝陶罐奶茶,喝完便往地上砰地一摔;隱約中有樂聲傳來,那是賣西塔琴和手鼓的商店,混合著攤販翻炒馬鈴薯的鍋鏟聲,還有盤坐僧人的隨性吟唱。突然,路上的人們都要你讓路;轉頭一看,原來有頭牛正慢條斯理的走近,牛蹄踩的叩叩做響。回到路中央,不一會兒又出現捧著花的婦女簇擁向前,大家要去參拜路邊的象神(Ganesh)小廟,橘色象神看起來法力無邊。我們不斷往前走,不斷在每個轉角問路確認方向,一個個場景後退了又出現在前,好像永遠要陷在這裡了。

瓦拉那西的巷弄假使畫得出地圖,看的人也必定暈頭轉向。聰明的印度人在牆上畫著路標,一間接一間的新旅館開張,於是整面牆都是箭頭了。 邊走邊看著,總算出現了旅館的名字(Ganpati)。
心裡正想著應該不遠,突然跑來個戴墨鏡的小男孩要幫我們帶路。雖然他年紀還小,英文卻相當流利,小小步伐在巷弄中毫無停頓的穿梭;沒多久,旅館就在前頭了。進門過了中庭,到了陽台邊,大家不由得發出讚嘆─恆河就在眼前緩緩的流著,閃耀奇妙的光輝。我們終於通過迷幻巷弄陣,看見恆河了。
其實旅館相對恆河算是蓋在三樓, 想到河邊要走個樓梯下去。二樓左右的高度有個陽台,每天都有木工在做類似檯子的東西。
河邊的旅館都蓋的很高。或許和恆河曾經暴漲有關,不得而知;無論如何,從上往下俯瞰提供了非常寬廣的視角。或許因為對岸是一片人跡罕至的沙漠,沒有任何建築,恆河看起來特別的神聖而平靜。光是看著恆河將自己放空,就可以度過許多時間─如果是在安靜的旅館陽台。假如坐在河岸邊,沒多久就會有小販來推銷東西,打斷你正在思考的宇宙奧秘。

除了沿著河岸散步,遊船也是個欣賞恆河的好方法。趁著太陽快要西下,我們雇了一艘船,請船夫帶我們繞繞。他熱心介紹的每座河階,也聊了許多關於恆河的話題。大概是講到當地人都用恆河水洗衣,我們順道問他外國人可不可以洗,他開朗的回答:「當然可以,恆河是大家的媽媽;是我們的媽媽,也是你們的媽媽。」襯著背後逐漸落下的夕陽,這畫面像是電影膠捲上的最後一格,永遠的留住了。 不知道從哪些角落傳出的,恆河邊一整天都聽的見著音樂,每個河段各不相同。隨著小船緩慢移動,雙耳不停接受著兩種以上的音樂,上一首才淡出,下一首又趕了上來,漸漸的全混音成一部大樂曲。歌聲好像更近了,原來歌手正在華麗的船上吟唱,還跳起舞來;有些遊船就這樣停下來欣賞。
天色暗了,我們回到岸上,音樂仍未停止;仔細一看,那三個表演者應該是男扮女裝,他們誇張的扭腰擺臀,互相打情罵俏。正後方是另一群樂手表演,有的打著手鼓,有的吟誦著類似詩句或經文的句子,角落的老者盤坐半閉著眼,似乎聽的出神。回程的路上,穿著暗紅袍子的祭司正在進行祈福儀式,他們都是年輕英俊的男性,留著整齊的髮式,帶著優雅眼神定定的看著信徒、民眾,與觀光客,手中拿著花瓣舞動著;旁邊的樂師不斷頌經,有時又唱了起來,一段段呢喃迴繞在耳邊,腦中的意識亂流開始超載。終於,數十個高高掛在橫杆上的鈴響起來了,那要用長長的繩子才能拉動;推銷明信片的小女孩放下了生意,小小身軀抓起繩子就開始扯,所有的鈴此起彼落的響,祭司舉起著火的燭台在空中畫出許多圈圈,把恆河也照亮了。前簇後擁的,人們開始往河邊移動,把手中的花瓣小燭台放進恆河裡隨波漂流,心中願望似乎也被那小小燭火點亮了。


零七年的最後一天,印度送給我們的驚奇是來自巴巴音樂教室的手鼓和手風琴表演。這是旅館安排的新年派對,原定八點開始;但直到快八點半,觀眾還是只有我們。從有些無奈的表情和不知所以的動作,可看出他們正想著「晚點開始看人會不會變多」,同樣不意外的人也沒增加半位。風越吹越冷,帶著毛帽的大鬍子手鼓人已經等不及了,砰劈砰劈的打了起來,手風琴樂師見狀也依依屋屋的演奏,手鼓人毛帽裡裝的可是無窮無盡的節奏組合,手風琴師雖然閉著眼卻能在所有轉折巧妙對上,我挪了椅子到最前排捧場,手鼓人黑溜溜的眼睛看見了,低沉的說:「Come!I will show you!」鼓聲咚的加快起來,他的手指像是有十個大腦控制,我的耳朵只有一個大腦接收,於是連心臟都亂跳了。
不知拍了多少次手,大鬍子終於停了下來。本以為已經結束,旅館人員要我們搬到後面,一位穿著傳統服裝的大媽叮叮噹噹的走出來。仔細一看她綁著腳鈴,想必是位舞后。果不其然,大媽拿起麥克風和大家問好,告訴我們今天她要表演的是傳統北印度舞蹈,以舞來演出印度史詩。接著她開始介紹印度共有五種舞蹈,她跳的和其它有何不同等等,大鬍子已不耐煩了,不斷偷打一兩聲。大媽還是一派大媽作風,把所有話都講完;之後她和大鬍子交代幾句,就和著節奏跳起來了。
踏出第一步,大媽就變成另一個人了。她獨自演繹所有角色,有時是羅摩王,那時就英俊威武,有時是公主,那時就嬌媚多姿;沒有道具,沒有對白,所有的情節都透過表情,眼神,動作來重現。


表演大約十點就結束了。跨年沒做什麼事好像有種會倒霉的感覺,我們和偶爾相遇的阿根廷男及瑞士女繼續在屋頂閒聊,一邊發著抖等待一起倒數;麻煩的是大家時間都不一樣,只好索性胡亂倒數一番,結果前前後後的許多旅館都放起煙火來,「happy new year!」聲四起。

回到了門口擺著步槍的房間,再過幾個小時,零八年的第一道曙光就要降臨了。

2008年2月7日 星期四

A very long raga (4)-way to Varanasi

搭乘臥鋪火車算是種節省時間空間的旅行方法。既可省下一晚旅館住宿,睡眠時間又能轉換成移動距離,票價比起機票也算平易近人。更重要的是,搭乘臥鋪火車也帶來了意想不到的樂趣。

我們第一次的臥鋪體驗,便是從德里到瓦拉那西這段車程,其中最有趣的莫過於「中鋪」的設計。一般上下鋪的座號牌頂多寫著兩個座位號碼,但印度的火車上竟然有三個號碼,一個箭頭往上指,一個往下指,還有一個往「旁」指。仔細一看,原來上下鋪之間還懸著一張床鋪,不用的時候收著平貼牆上─因為中鋪升起後所有人都沒法坐直了。慣例上,十點後才把中鋪升起,在此之前大家共用下鋪當椅子。

那麼,睡中鋪的人要怎麼上床呢?關鍵在於「膝蓋」。雖然沒有梯子,但床邊有扶手可以踩,只要膝蓋接觸到床鋪,再往前一送,就可輕鬆的把身體放上床,甚至做個簡單轉身還可坐在床邊─當然必須彎腰坐著。即使是穿著襯衫的印度胖大叔,也能若無其事優雅的就寢,或許中鋪除了讓空間利用更有效率,對身體柔軟度多多少少也有所幫助吧。

臥鋪上另一個有趣的地方便是「吃」。最開始是提著茶桶叫賣奶茶的小哥(印度人稱為chai),一有人要買他就停下來,用雙腿夾住桶子,一手扭開水龍頭一手拿著杯子,雙腳微微傾斜將茶倒出,假使倒到地上還會拿抹布來擦。接著拿著菜單的服務生會一個個問需不需要訂晚餐。到了約七點,點心部隊開始進攻了,一個個穿圍兜的服務生扛著藍色方型大塑膠籃出場,裡面裝著各式各樣的軍火;有炸的蔬菜馬鈴薯餅、炸薯條、水果沙拉、蕃茄湯配上棍狀餅乾─還附上給餅乾沾的奶油等等,車廂內頓時充滿食物香味,躲也躲不掉。前菜之後是主餐,雖然那也有著各種誘人的樣貌,但走來走去的點心陣仗還是動搖理智的最大元兇。

和我們坐在同一區的是個老爺爺和他孫子。小孫子滿臉病容,窩在毯子裡睡覺;爺爺對我們說他發燒了。正在想是不是該拿退燒藥給它吃,還好小孫子睡醒之後就活蹦亂跳的像另一個人,大概只是輕微感冒吧。爺爺拿出自己準備的晚餐,和小孫子和樂融融的吃了起來。看老爺爺戴的小圓帽,似乎是回教徒,從頭到尾他都咪著眼睛認真看書,長長的白鬍子不斷的垂到書上,於是我也偷偷畫了他。

臥鋪晃阿晃的,其實挺容易入睡,只是偶有小孩子的哭聲,新上車旅客碰地打開門,喀啦喀啦拖著行李的聲音,或是一些睡不著的旅客在大聲的談笑等等,睡眠總是斷斷續續的。

隔天早上,老爺爺和小孫子很早就醒了,祖孫倆安安靜靜的坐在窗邊看風景。可惜沒來得及和他們道再見,他們便下車了。 (從上鋪往下照的)


印度車站時常沒有站名,有的話也是印度文。車在某不知名站停了下來,我跑下車找個人問:「瓦拉那西?」那人指了指遠方說:「下一站」。

果真,下一站就到了瓦拉那西。但恆河沒這麼輕易現身,祂先派出了迷幻巷弄陣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