下了車東張西望,沒找到旅館派來接的司機;打電話去,對方講的英文像是緊箍咒一樣,只好匆匆結束對話,乾脆自己叫車過去。一出火車站,嘟嘟車司機就像蒼蠅一樣圍了上來,有的說要帶我們去一家很好的旅館,有的開出很便宜的價錢,但要去「特約」商店買東西。無論如何,沒有一台車可以帶我們到旅館門口,每個人都搖頭說:「路太小了,不可能!」再問了旅館,確認真是如此,談攏價錢便上路了。
閃過許多牛群,道路開始越來越狹小;到了某個巷口車子停了下來,司機說,只能到這了。我問他我們該怎麼走到旅館?他說:「就左左右右左左右右…然後你就會到了。邊走邊問吧!」司機親切的和我們握手道別,接下來必須靠自己了。
背起行囊,踏進狹小的巷弄,巷弄像是神經網絡一樣,自然而然的一分為二,為三,或消失不見。往回看,進來的巷口已經不知道在哪兒了。石頭路上推板車的苦力吆喝著,書報攤前老人正在喝陶罐奶茶,喝完便往地上砰地一摔;隱約中有樂聲傳來,那是賣西塔琴和手鼓的商店,混合著攤販翻炒馬鈴薯的鍋鏟聲,還有盤坐僧人的隨性吟唱。突然,路上的人們都要你讓路;轉頭一看,原來有頭牛正慢條斯理的走近,牛蹄踩的叩叩做響。回到路中央,不一會兒又出現捧著花的婦女簇擁向前,大家要去參拜路邊的象神(Ganesh)小廟,橘色象神看起來法力無邊。我們不斷往前走,不斷在每個轉角問路確認方向,一個個場景後退了又出現在前,好像永遠要陷在這裡了。
瓦拉那西的巷弄假使畫得出地圖,看的人也必定暈頭轉向。聰明的印度人在牆上畫著路標,一間接一間的新旅館開張,於是整面牆都是箭頭了。 邊走邊看著,總算出現了旅館的名字(Ganpati)。
除了沿著河岸散步,遊船也是個欣賞恆河的好方法。趁著太陽快要西下,我們雇了一艘船,請船夫帶我們繞繞。他熱心介紹的每座河階,也聊了許多關於恆河的話題。大概是講到當地人都用恆河水洗衣,我們順道問他外國人可不可以洗,他開朗的回答:「當然可以,恆河是大家的媽媽;是我們的媽媽,也是你們的媽媽。」襯著背後逐漸落下的夕陽,這畫面像是電影膠捲上的最後一格,永遠的留住了。

零七年的最後一天,印度送給我們的驚奇是來自巴巴音樂教室的手鼓和手風琴表演。這是旅館安排的新年派對,原定八點開始;但直到快八點半,觀眾還是只有我們。從有些無奈的表情和不知所以的動作,可看出他們正想著「晚點開始看人會不會變多」,同樣不意外的人也沒增加半位。風越吹越冷,帶著毛帽的大鬍子手鼓人已經等不及了,砰劈砰劈的打了起來,手風琴樂師見狀也依依屋屋的演奏,手鼓人毛帽裡裝的可是無窮無盡的節奏組合,手風琴師雖然閉著眼卻能在所有轉折巧妙對上,我挪了椅子到最前排捧場,手鼓人黑溜溜的眼睛看見了,低沉的說:「Come!I will show you!」鼓聲咚的加快起來,他的手指像是有十個大腦控制,我的耳朵只有一個大腦接收,於是連心臟都亂跳了。
不知拍了多少次手,大鬍子終於停了下來。本以為已經結束,旅館人員要我們搬到後面,一位穿著傳統服裝的大媽叮叮噹噹的走出來。仔細一看她綁著腳鈴,想必是位舞后。果不其然,大媽拿起麥克風和大家問好,告訴我們今天她要表演的是傳統北印度舞蹈,以舞來演出印度史詩。接著她開始介紹印度共有五種舞蹈,她跳的和其它有何不同等等,大鬍子已不耐煩了,不斷偷打一兩聲。大媽還是一派大媽作風,把所有話都講完;之後她和大鬍子交代幾句,就和著節奏跳起來了。
踏出第一步,大媽就變成另一個人了。她獨自演繹所有角色,有時是羅摩王,那時就英俊威武,有時是公主,那時就嬌媚多姿;沒有道具,沒有對白,所有的情節都透過表情,眼神,動作來重現。
表演大約十點就結束了。跨年沒做什麼事好像有種會倒霉的感覺,我們和偶爾相遇的阿根廷男及瑞士女繼續在屋頂閒聊,一邊發著抖等待一起倒數;麻煩的是大家時間都不一樣,只好索性胡亂倒數一番,結果前前後後的許多旅館都放起煙火來,「happy new year!」聲四起。
回到了門口擺著步槍的房間,再過幾個小時,零八年的第一道曙光就要降臨了。